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东羽-纯设计粹空间
查看: 4381|回复: 3

[连载]于丹《庄子》心得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8-3-3 12:43: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简介:

  于丹: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影视传媒系主任。出版《形象 品牌 竞争力》等专著多部,在重要学术刊物发表专业论文十余万字。知名影视策划人和撰稿人。为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今日说法》《艺术人生》等50个电视栏目进行策划,现任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科教频道总顾问,北京电视台首席策划顾问。古典文化研究者和传播者。2006年“十一”黄金假日在央视百家讲坛连续七天解读《论语》心得,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
 楼主| 发表于 2008-3-3 12:43: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部分 庄子何其人

庄子是诸子百家中一个重要的代表人物。他的文章气势磅礴,纵横恣肆;他的思想深邃宏阔,笼盖古今;他的寓言想像奇特,寓意深远;他的风格嘻笑怒骂,了无拘囿。  他看破功名,不屑利禄,甚至对于死亡,他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庄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今天我们来说一个人:庄子。
  庄子这个名字历代传诵。大家都知道庄子是一个“乘物以游心”,可以“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嬉笑怒骂,说尽天下英雄,但其实他的内心并不激烈。
  在《庄子》这本书中,都是一些“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看起来漫无边际,但其实其中蕴含有大智慧。
  我们关于庄子的生平能够知道的很少很少,最早有确切记载的就是司马迁的《史记》。庄子是战国时候的宋这个国家的蒙地(今河南商丘东北)的人。他曾经做过漆园小吏,相当于现在一个保管员。他一辈子就生活在一个战国纷争、战乱频仍,而到处求贤若渴的一个时代里。他隐居不仕,终老天年,没有什么社会的名分。
  据大概的推测,庄子生活的时间大概在公元前369年到公元前286年之间,当然也有一说到公元前275年。他具体的生卒年月更是无从知道了。
  《庄子》这本书,历代被奉为经典。但是在所有的先秦经典中,它也许是最不带有经典意味的,它带给我们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奇思异想。
  根据《汉书·艺文志》上的记载,《庄子》传世作品应该有五十多篇,但是到今天我们可以见到的,就只有三十三篇了。这就是晋代郭象整理出来、流传至今的《庄子》。其中“内篇”是七篇,有“外篇”是十五篇,还有十一篇是“杂篇”。
  现在我们能够确定的是,七篇内篇一定是庄子所做,而外篇和杂篇有可能是他的门人、学生、朋友以及后世得到庄子思想真传的人写的一些文章。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生在世,从古至今,很难看破的就是名与利这两个字。应该说,大家首先面临的就是利益的纷扰和诱惑,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会面临着经济的问题,生存的困窘。庄子也不例外。
  庄子的生活是什么样呢?从《庄子》里的故事,我们可见一斑,他的生活一直是相当贫困的。
  《外物》篇里有这么一个故事:
  庄周家里很贫困。有一天,家里穷得实在是揭不开锅了,等米下锅。他就去找监河侯借米。监河侯是当时专门管水利的一个小官,看河的,生活比他要好一点。
  这个监河侯对他非常热情,说:“好啊,我马上要去采地收税金,你等着我,一旦把税金全收上来,我一下就借给你三百金。”这个话说得很漂亮,三百金,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啊!
  庄子一听,“忿然作色”,气忿得脸色都变了,但他却给这个监河侯讲了一个故事:昨天我也从这个地方过,路上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四下看了一下,发现在路上大车压出来的车辙里面,有一条小鲫鱼,在那儿跳呢。
  我就问鲫鱼,在那里干什么呢?小鲫鱼说:“我是东海的水官,现在你要有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救了我的命。”

我说:“好啊,我这就要去吴越那个地方,引来西江的水来救你。”
  这小鲫鱼说:“你要这么说,不如早一点去卖鱼干的铺子里找我吧!”
  你看,庄子虽然幽默而有涵养,但并不是一个衣食无忧、生活富足的人。他还要处处求人,等米下锅。
  大家可能就奇怪了: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资格逍遥游呢?一个人,当他衣食不足、难保温饱的时候,他怎么还能有更高的追求呢?
  庄子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贫困的呢?在《山木》篇他又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天庄子去见魏王。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鞋子也没有鞋带,随便拿根草绳绑着,一副邋遢相。
  魏王说:先生,你怎么这般困顿啊?
  庄子回答说:这是贫穷而不是困顿啊。读书人有道德理想而不能实行,这才是困顿啊。大王你没看见过跳跃的猿猴吗?它们在楠树、梓树和樟树这样的大树上攀援跳跃,惟我独尊,自得其乐,连善于射箭的后羿和蓬蒙对它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但让它们身处荆棘丛中,就只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不敢乱跑乱跳了。这不是它们身体不灵便,而是处在不利的情势下,施展自己的才能啊。我现在就是生不逢时,要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
  可见,庄子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是有清醒认识的。真正的仁人志士不怕生活上的贫困,怕的是精神上的潦倒。
  一个人可以困窘于贫困,但是他的内心是不是真正在乎这种贫困,对一个“利”字看得有多重,会决定他面对贫困的态度。
  庄子自己对这个“利”字看重吗?他周围有的是有钱的人啊!他在《列御寇》篇又讲了一个故事:
  就在他们宋国,有一个叫曹商的人。有一次他很荣幸地为宋王出使秦国。那个时候秦国是西部最强大的国家。
  他走的时候,宋国只给他配备了几乘车马。曹商到了秦国,不辱使命,特别得到秦王的欢心,回来的时候,秦王浩浩荡荡送了他上百乘的车马。
  曹商回国以后,趾高气扬,对庄子说:我这样一个人啊,要让我住在陋巷的破房子里,窘困地每天织草鞋度日,人也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要我这样生活,我估计我没有那能力。我的能力是什么呢?见到大国强国的国君,讨得他的欢心,换来百乘车马这样的财富,这是我的长处啊!
  他夸耀完以后,庄子是什么态度呢?他淡淡地对曹商说:我听说这个秦王有病,遍求天下名医给他治病。能够治好他的脓疮的人,就可以赏他一乘车马;能为他舔痔疮的,就可以赏他五乘车马。给他治的病越卑下,得到的车就越多。曹商啊,你去秦国给秦王治痔疮了吧?要不然你怎么能带回这么多车马啊?
  庄子的话,可谓极尽辛辣讽刺之能事。同时也说明,“利”这个字是困不住庄子的心的。庄子的追求,已经远远超越了“利”,尽管他很贫穷。
  说到我们今天,一个只拥有10块钱的人,他的快乐未必不如一个拥有亿万身价的人。手中有多少金钱,并不能决定它在你心里的分量。
  在我们这个社会上,最快乐的人,既不是穷得叮当响的,也不是家财万贯、富比连城的,往往是那些由温饱到小康的这一批人。因为他们的生活还不至于过分窘迫,同时,他们也还不至于被财富束缚,为财富担忧。这些人是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都属于有资格幸福的人。但是,幸福不幸福都在你的心里。

我有一个朋友,是做媒体出身的,后来开始从事房地产业,资产越做越大,事业越来越成功。他离开媒体的时候非常痛苦,因为媒体是他最喜欢的事业。但是为什么要去做房地产呢?他说:因为我要为我的家庭和将有的孩子负责,要给他们幸福的生活。所以,我违背我的心,我必须要有更多的金钱。
  他结了婚,有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儿子,钱挣得也很多了,生活也应该挺好的。忽然,他告诉我,他要移民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而且是先让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去,而他自己还要留在国内挣钱。我问他:你那么喜欢你的妻子、儿子,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妻离子散的啊?
  他的回答大家可能想不到。他说:以我们家现在的家产,这个孩子如果在国内上学的话,我每天都会担心孩子被绑架。所以,我要把他们送走。
  这就是我们身边的故事。“利”,真的是越大越好吗?
  庄子把这些东西看得很淡了。“利”束缚不了他。为“利”辛苦,为“利”奔波,却丧失了自己很多的自由、很多的快乐,“心为形役”,太不值得了。
  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破利不容易,破名就更难了,有多少人可能不为利所惑,却为名所累。即使一个高洁之士,也希望名垂青史。
  那么,庄子是不是在乎名分呢?在高官美誉面前,庄子会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
  名利名利,破名比破利还要难。很多人可以不为金钱所动,但是,却难过名这一关。
  古往今来,有多少文臣武将一生追求的,就是死后追封的一个谥号,君王封他忠,封他孝,封他文,封他武,等等,等等。当这个谥号刻上墓志铭,大概生前的一切失落都在这一个永恒的墓碑上得到了补偿。
  辛弃疾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庄子在乎名吗?我们知道,庄子这个人好学深思,富有雄才大略,但是他不爱说。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所以他不爱说什么。
  《秋水》篇里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庄子有个好朋友,名叫惠施,人称惠子。惠施当时就是个天下有名的雄辩家。
  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就去梁国看望他。当时就有人跑去跟惠子说:庄子这个人来这里,是要代替你做梁国宰相。
  那惠子一听,心里就害怕了。于是,就发动他手底下的人到全国去找庄子,一连找了三天三夜。他一定要找到庄子,千万不能让他直接见梁王,万一梁王真的把相位给他,自己怎么办呢?
  庄子听说这个事,就自己直接去找惠子,说:“南方有一只鸟,名叫。这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它不停下来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实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喝。它是这样一只圣洁的鸟。有一只猫头鹰找到一只腐烂的老鼠,抬头看见刚刚飞过,就仰头看着,大喊一声:‘吓!’惠子啊,你现在这么兴师动众地找我,是用你的梁国来吓唬我吗?”
  其实,这就是庄子眼中的名。梁国相位,在他看来,就是一个腐烂的老鼠。

也许有人说,梁国这么一个小国的相位,庄子可能也不在乎。其实,还有更大的相位送上门来的。
  《秋水》篇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大家知道,战国时期,楚国是个大国。那天,庄子正逍逍遥遥在濮水上钓鱼呢。楚王派了两个大夫去到庄子那里,毕恭毕敬地说:“想要用我们国家的事劳烦先生您啊!”话说得很客气,就是想要请他出山为相,希望把楚国的相位授给他。
  庄子手拿鱼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都三千年了,楚王还把它包上,藏在盒子里,放在庙堂之上。你们说,这只龟是愿意死了留下骨头被人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呢?”
  两个大夫回答:“当然是愿意活着在泥地里爬啊!”
  庄子说:“那好吧,你们请便吧,让我拖着尾巴在泥地里活着吧!”
  这就是庄子对送上门来的名的态度。
  人心为什么有自由?因为人可以不在乎。人的一生只能被你真正在乎的事情拘束住。如果你不在乎,那么,还有什么可以束缚你?
  在很多时候,人生的劳顿要先问一问目的是什么。也许有一个很高尚的回答,为了家人的幸福,为了单位的成功,为了贡献社会,等等。但是,背后潜在的动机是什么?我们每个人都问问内心:我们是不是给名和利在找一个堂而皇之的托辞?人生的很多时候,我们就是因为被名利一步一步吸引着,陷进一种无事忙的人生循环。
  大家知道,人有时候会有一股无名火。你心里不痛快,可又不能跟别人说,于是一个小小的事情就可以点燃导火索,让这无名火轰然燃烧起来。
  比如有一家公司,地位最高的是老板。老板因为某件事情不顺利,就随意指责呵斥下属:这个工作你为什么做不好?你的 执行力为什么这么差?回去自己反省!赶紧写一份检查!明天你要加班,把这个事情做好!
  下属无话可讲,只能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回家以后,这股无名火怎么办呢?就开始跟老婆喊:我辛辛苦苦在外挣钱,撑着这个家,让你能过这么好的日子。你呢?家没管好,孩子也没管好。你就让我就过这样的生活吗?把老婆臭骂一顿。
  老婆只好点头哈腰,因为每个月要从丈夫手里拿钱。但是,心里又委屈,不平衡,无名火无处发泄,见到孩子进门,就去训孩子:我为你这么辛苦,我这一生都付出了,如此操劳,你学习还不努力!你现在这个成绩,对得起我吗?
  孩子没头没脑挨一顿骂,心里愤怒,又不敢跟妈妈吵,回头就骂家里的小狗,一生气又把小狗给打一顿。
  狗得听主人的,它也有无名火,等一出门,无名火就撒在野猫的身上,追着野猫要咬。
  猫知道打不过狗,也只好忍气吞声,就拼命地到处想去找耗子。只有在耗子的身上,猫的愤怒才能得到宣泄。
  一个老板的愤怒跟一个耗子的委屈之间,到底有多少个环节呢?愤怒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都可能有无名火,我们真的想让自己平息吗?
  是别人给我们这么多委屈呢,还是我们自己看不破名与利呢?
天下人为了名和利,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其实都是心有拘囿。只要我们自己打破这个边界,我们才有可能达到一种自由和逍遥。
  庄子生活贫穷,但他不在乎利;庄子思精才富,但他不在乎名。那么,他面对生死,又是什么态度呢?
  很多人活着的时候,对名与利两个字看得最重。到了最后终极大限,名利可能不再重要了,还可以看得透,但是,生死那可就难以看透了。
  红尘在世,庄子曾说过,“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活在泥塘里也比死了好啊。那么,庄子能看破生死吗?
  庄子在《至乐》篇有这么一个著名的故事:
  庄子自己的结发妻子先他而走了,他的好朋友惠子去吊唁。到了他家一看,庄子正坐在地上“鼓盆而歌”,敲着盆在那儿唱歌呢。
  惠子质问庄子:你妻子为你生儿育女,现在老而亡故了,你不哭也就算了,却敲着盆在那儿唱歌,你也太过分啦!
  庄子就淡淡地对惠子说:不是这样的啊!她刚走的时候,我心里怎么能不难受呢?但是我追本溯源,去观察最初的开始,人不都没有生命吗?没有生命就没有形体,没有形体就没有气息。生命又是怎么形成的呢?天地之间,若有若无之际,聚起来一股气息,气息逐渐变成形体,形体又孕育出了生命,人就是这样来的,现在生命又走向了死亡。这生老病死不就是跟春夏秋冬四季变化一样吗?现在我妻子又循着这条路回去了,此时此刻她在天地之间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睡了,我却要在这里哭哭啼啼,不是太不懂生命的真谛了吗?
  看,这是亲人的死亡!庄子能够有这样一种坦然的欣慰,因为他参透了生命的真谛。
  这种坦然的欣慰,在中国民间也能够看到。比如,民间讲究办喜事有两种,叫做红白喜事。嫁娶和生子,是红喜事,这是生命繁衍的开始,自然是一桩喜;寿终天年,为老人送行,是白喜事,也是一桩喜。
  所谓红白只是生命的两端,红是生命来临之前的迎接,白是生命寂灭之后的相送。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种生命形态的转化。
  如果我们真的具有庄子这样的心态,也许我们会少了很多的牵绊和苦楚。但是,生老病死,人生极多忧苦坎坷,一旦自己骤然面临生死,我们能坦然面对吗?
  那么庄子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死亡呢?庄子在《列御寇》篇中讲了这么一个小故事:
  庄子快死了的时候,他的很多学生就商量,老师如果真的死了,我们一定要厚葬他。就是要好好安葬他,礼仪用品一定要豪华。
  庄子听了,跟他的学生们说,我死了以后,要“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这广大天地就是我的棺材,日月星辰就是我陪葬的珠宝,天下万物就是送我的礼物。
  这是多么奢侈的葬礼啊!这是多么宏大的气魄啊!
  实际上,庄子的意思就是,你们不要搞什么厚葬啦。我不要棺材,不要陪葬,不要礼物,你们就直接把我扔在旷野里,交给天地自然就行了。
  学生们显然很为难。他们大概以为老师快死了说胡话吧。想来想去,还是要劝劝老师,就说:老师啊,要这样,我们怕乌鸦、老鹰把你吃了。还是做个棺材埋在地下吧。

庄子说:把我放旷野里,乌鸦、老鹰要吃我;把我埋在地下,那些蚂蚁也要吃我。你抢下乌鸦、老鹰的口粮,喂给地下的蚂蚁吃,干嘛这么偏心呢?
  这个回答是那么豁达和幽默。形体归于天地,生死归于自然。这就是庄子对自己的形体和生死的看法。
  我们社会上现在有很多抗癌俱乐部,有很多的抗癌明星。过去一听说人得了癌症,那几乎就是判死刑的同义词。可是现在很多癌症患者还能活很多年,为什么?就是因为他的内心乐观豁达,不惧怕死亡,所以才可能战胜死亡。
  其实庄子从来就是一个不惧怕死亡的人。他不惧怕的方式就是“乐生”这两个字,也就是说,活得好比怕死要强得多。
  这个观点跟儒家的思想不谋而合。孔夫子回答他学生关于死亡的问题时,回答了六个字:“未知生,焉知死?”人活还没有活明白呢,干嘛去想死亡的事呢?在这一点上可以说儒道相通。
  孔子给我们揭示的都是一种温暖的情怀和一种朴素的价值,就是“活在当下”。人活在当下,在当下看破了名,穿透了利,不惧生死,那么,我们的心灵将拥有一个多大的空间、一份多大的境界啊!
  可以说,庄子在他的这本书里,留下了很多隐约的生活的影子。这里面有很多判断跟儒家彼此呼应。只不过儒家所看重的永远是大地上圣贤的道德,永远是人在此生中建功立业的信念;而道家看重的永远是更高旷的苍天之上的精神自由,永远是人在最终成全以后的超越。
  中国的儒家思想在社会这个尺度上,要求人担当;但道家思想在生命层面上,要求人超越。担当是我们的一份社会职责,超越是我们的一个生命境界。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看过《庄子》中的很多故事,会通达他的一套生命哲学,这不是简单地积极或消极,而是在我们生命的不同体系上给我们建立起来的一套参照系统。
  以庄子的话说,人生至高的境界就是完成天地之间一番逍遥游,也就是看破内心重重的樊篱障碍,得到宇宙静观天地辽阔之中人生的定位。
  在这样一个浩瀚的坐标系上,让人真正成为人,让我们的内心无所拘囿,让我们风发扬励,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让现实中种种的窘困只在当下,可以看破,而在永恒生命的引领上,有这样一番逍遥游的境界,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永远去追寻。
  庄子用许多寓言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境界的大小决定了对事物的判断,也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站在大境界上,就会看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而站在小境界上,只能一生碌碌无为。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区别境界的大小?又如何才能达到那个大境界?
  在《庄子》的《逍遥游》篇中,有一个核心的命题,就是: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逍遥游》无限地拓展了我们的想像空间,告诉我们,世间的大,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世间的小,也同样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因为真正的大与小不仅仅在眼界之中,还在人的心智之中;它绝不单纯是一种文学描写中的境界,更多的时候,它表现为生活里面很多实用的规则。也就是说,人的这一生,小大之境应用不同,会带给你不同的效果、不同的人生。

大家都知道惠施和庄子是好朋友,两人之间有很多对话。《庄子》中写到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天,惠子找到庄子,说:魏王给了我一颗大葫芦籽儿,我在家就种了这么一架葫芦,结果长出一个大葫芦来,看起来很丰硕饱满,有五石之大。因为这葫芦太大了,所以它什么用都没有。我要是把它一劈两半,用它当个瓢去盛水的话,那个葫芦皮太薄,“其坚不能自举”,要是盛上水,往起一拿它就碎了。用它去盛什么东西都不行。想来想去,葫芦这个东西种了干什么用呢?不就是最后为了当容器,劈开当瓢来装点东西吗?什么都装不了了。所以惠子说,这葫芦虽然大,却大的无用,我把它打破算了。
  庄子说:你真是不善于用大的东西啊!于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宋国有这么一户人家,他们家有一样稀世的秘方,就是不皴手的药,在寒冷的冬天,让人手脚沾了水以后不皴。所以他们家就世世代代以漂洗为生。
  有一天,一个过路的客人,偶尔听说他们家有这个秘方,就来跟他们商量,说我以百金来购买这个秘方。全家人听了,就聚在一起开会商量,说咱们家这个秘方,虽然由来已久,但是全家人这样漂洗为生,才赚很少的钱。现在人家花百金,这么多钱买个方子,干嘛不给他?咱卖了吧!
  这个过路的客人,拿了这个秘方就走了。他是去干什么呢?当时各个地方都在诸侯混战之中,为了争地而战,那么在东南部就是吴越之争。吴越之地,正处水乡。这个人从宋国拿了秘方直奔吴国,去游说吴王。此时正好越国军队进攻吴国。吴王就派这人带兵,选在寒冬腊月,向越国发起水战。因为你有此秘方,军士可以手脚不冻,不皴手,不生疮,战斗力十足,而越人没有这个秘方。这一战吴国大胜。所以这个提供秘方的人,裂地封侯,立致富贵,身价非同一般。
  这个方子给不同的人用,它可以带来不同的人生效率。如果你拥有大眼界,你会看到同样一个秘方,它可能会决定一国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身份。
  庄子告诉惠子说:大葫芦也是一样。你怎么就认定它非要剖开当瓢使呢?如果它是一个完整的大葫芦,你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去浮游于大江大湖上呢?难道一个东西,必须要被加工成某种规定的产品,它才有用吗?
  为什么相同的东西在不同的人手里,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价值?庄子的寓言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境界的大小,决定了他的思维方式。人们常常以世俗的眼光,墨守成规地去判断事物的价值。而只有大境界的人,才能看到事物的真正价值。
  我曾看过一本书,叫做《隐藏的财富》,里面讲了一个美国人的故事:
  有两个从德国移民美国的兄弟,1845年,来到纽约谋生。这弟兄俩觉得生活很艰难,就商量怎么样能够活下去。作为外来的移民,哥哥原来还有一技之长,在德国的时候,他做泡菜做得很好。弟弟太年轻,什么都不会。哥哥说,我们外乡人在纽约这么一个都市,太难生存了。我去加利福尼亚吧,我可以种菜,继续做我的泡菜。弟弟想,反正我也没有手艺,索性一横心一跺脚,留在纽约,白天打工,晚上求学。他学习的是地质学和冶金学。

哥哥来到了加利福尼亚的一个乡间,这里有很廉价的土地,就买下来种卷心菜,成熟后用来腌泡菜。哥哥很勤劳,每天种菜腌泡菜,养活了一家人。
  四年以后,弟弟大学毕业了,到加利福尼亚来看望哥哥。哥哥问弟弟:“你现在手里都拥有什么呀?”弟弟说:“我除了拿个文凭,别的什么都没有。”哥哥说:“你还是应该跟我扎扎实实地干活啊。我带你看一看我的菜地吧。”
  弟弟在菜地里,蹲下来看了看菜,然后扒拉一下菜底下的土,在那儿看了很久,进屋去拿了一个脸盆,盛满了水,把土一捧一捧地放在里面漂洗。
  他发现脸盆底下,有一些金灿灿的、亮闪闪的金属屑。然后,他非常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哥哥,长叹一声,说:“哥哥,你知道吗?你是在一座金矿上种卷心菜!”
  其实,有太多的时候,我们安然地享受着生活带给我们的秩序。日复一日,我们早晨起床,白天工作,晚上睡觉。大家怎么生活,我们也怎样生活。我们用手中的一技之长,养家糊口,过很安稳的日子。我们从来没有跳出自己现有的经验系统,重新质询一下:我还可以换一个方式生活吗?我目前所拥有的这些技能,还有没有可能让它发挥更大的用处?
  庄子在《逍遥游》里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永恒的问题:什么叫做有用?
  作为家长,我们可能会跟孩子说,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蝴蝶,做的是没用的事。这一下午,如果你练钢琴,是有用的。
  我们可能跟孩子说,你这一下午就在和泥巴,搭城堡,这是没用的。这一下午,如果你练打字,是有用的。
  我曾经见过一个科学实验,把一个会跳的小虫子放在瓶子里。它明明可以跳很高,但试验是把盖子盖上以后让它跳。小虫子一跳,啪,碰到了顶盖掉下来了,再一跳,又碰到顶盖掉下来。它反复跳跃,却越跳越低。这时候,你把盖子再拧开,看见这小虫子还在跳,但它已经永远不会跳出这个瓶子了,因为它认为,头顶上那个盖子,将是不可逾越的。
  我们今天的教育,有一种可悲的现象,就是父母用自己全部的爱,为孩子规定了太多的戒律,捂上了太多有用的盖子。
  我们让孩子们认为,作为一个葫芦,它以后只能成为瓢,而不能成为一个巨大的游泳圈,带着人浮游于江海。作为一块土壤,上面只可以种菜种粮食,没有人去追问土壤下面可能埋藏的矿藏。
  我们以一种常规的思维,束缚了自己的心智。由我们的常规的生活态度,规定了我们可怜的局限。这种局限本来是可以被打破的。只有打破这种常规思维,我们才有可能去憧憬真正的逍遥游。真正的逍遥游,其实就是无羁无绊的。
  有用和无用是可以相互转化的。难道一个人一定要循规蹈矩、按照程序、按照规则去设计自己的人生吗?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大公司要招聘发报员,凡是熟悉国际通用的摩尔斯密码的人,都可以来应聘。很多应聘者闻讯而来,被安排在公司的办公大厅里等候面试。
  大家来了以后,就发现这个环境太嘈杂了。这个大公司业务繁忙,办公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的在互相谈话,有的在打电话,人声嘈杂。几十位应聘者一排一排坐在这个环境里等候。面试是在大厅尽头的一个神秘的小屋子里。大家就这么等着,等待人事经理来叫人。

这个时候,来了一个迟到的小伙子。他排在应聘者的最后,连座位都没有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径直往那个神秘的小屋子走去,推门而进。所有人都很奇怪:他为什么不排队就进去了呢?
  过了一会儿,主管招聘的人事经理,带着小伙子从小屋子里出来了,对所有坐着的应聘者说:“对不起,这个发报员的职位已经有人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所有应聘者都愤愤不平:“这个小伙子迟到了,还径直闯进门去,居然就得到了职位!我们等待这么久,你一个问题都没问,连机会都没给我们,就被辞退了。为什么?”
  人事经理缓缓回答:“我们特别选择了在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里应聘。人声鼎沸,而就在这个环境中,一直在发送着一种摩尔斯密码的电波,解读出来的意思是:‘谁要是听懂了这个密码的话,现在请直接进入小屋子。’”
  这个小伙子虽然来晚了,但他在嘈杂的环境中,听懂了密码语言,所以他成功了。他没有像其他应聘者那样,按照既定的规则,坐在那里等待。所以他才是真正懂得这个密码的人。他配得到这个职位。
  这是一个现代生活里的故事。这样的机遇,谁说不会随时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呢?
  我们都知道,庄子是一个大智之人。大智慧者,永远不教给我们小技巧。
  他教给我们的是境界和眼光。
  这种逍遥游的境界,我们心向往之。但是,这种完整地看待一个事物的眼光,我们真正了然于心了吗?如果我们有这样的眼光,你也会抓住从你眼前走过的每一个机遇。
  今天我们经常提到一个很时髦的词,叫做核心 竞争力。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应该问问自己:我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所谓核心竞争力,是不可仿效的,是惟一的。在今天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是最好的,只有什么是惟一的。
  一个葫芦如果长得小,可以当瓢,它是有用的。一棵树长得小,它可以去做桌子、椅子,它是有用的。一个葫芦长到最大,不必把它破开,可以把它当游泳圈一样浮于江海,它还是有用的。一棵树长到最大,可以为人遮风避雨,它也是有用的。
  一个人,永远不要去羡慕他人。你质询自己的心,问一问:我的核心竞争力究竟是什么?我究竟有哪一点是不可替代的呢?
  《庄子》里面,讲到很多树的故事。在《人间世》篇中,庄子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树的故事:
  一个姓石的木匠到齐国去,路上看到有一棵栎树。这棵栎树被这个地方人奉为社神来祭祀。
  这棵树有多大啊?庄子的形容往往很夸张。他说,这棵树的树阴可以遮蔽几千头牛在这树底下乘凉,量一量树干可以达到百尺粗,跟山一样高,多少丈以上才生枝干。
  这棵大树吸引了好多人来观赏,但石木匠看也不看一眼,就离开了。他的徒弟问师父:“这么好的木材为什么看都不看呢?”
  石木匠说:“这种树木是没用的散木,木质不好。用它做船,那船很快就沉;用它做棺材,这棺材很快会腐烂;用它做器物,这个器物很快就会折断;用它做门,这门会流污浆;用它做柱子,会被虫蛀。所以,这是‘不材之木’,做什么都不行。”
晚上,石木匠梦见这棵栎树来跟他说话。
  栎树说:“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你说我是一棵没用的树,如果我有用的话,不就早给你们砍掉了吗?我能活到今天这么大吗?
  这棵散木说,你看那些果树和瓜果,那是大家所认为的有用之材,每年硕果累累,大家对它赞不绝口,结果是大枝子全都被撅断了,小枝子全都被拉弯了,那上面结的果实,年年一熟了,人们就来剥夺它。因为它们有用,所以伤害了自己,早早就死了。我就是因为没用,所以才保全了自己。这正是我的大用啊。
  《人间世》篇里,庄子又借南伯子綦的口说:在宋国荆氏这地方,适合种植楸树、柏树和桑树。这个树木长到一握两握这么粗,想用它来拴猴子做桩子的人,就来砍树了;如果树木长到三围四围这么粗,想用它做房梁的人,就来把树砍走了;如果长得再大,有七围八围的树,那有富贵人家想做棺木,就来砍树了。
  这树木从小到大,不论长到哪个规格,总会有一种低廉的、有用的价值观来评价你,把你雕琢为某种器具。但是如果你长得超乎人的想像,成为百抱合围的大树,就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了。
  我在西藏的林芝地区,曾经看到过一颗大树。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树,要二十来人手拉着手才能围住。长到那么大的树,就变成大家朝圣的对象了。谁去了都要去看一看它。大家在树底下唱歌跳舞,喝青稞酒。那个场景,和庄子描述的一模一样。大家以这样的心态来对待它的时候,还有谁会想把这棵树砍了,回去做个箱子、柜子呢?
  一棵树不能成为栋梁,但却能长成参天大树,成为人们朝圣的对象。庄子的寓言对于我们现代社会中急功近利的追求不是一个提醒吗?
  当我们以世俗的小境界去观察事物时,常常会以眼前的有用和无用来进行判断。当你具有大境界时,才能够理解什么叫做“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达到这种大境界呢?
  我们今天所谓的有用,可能都是一些局部的有用。而真正的有用,是一种用大眼界度过的大人生。
  苏东坡有一句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李白也一样,一辈子谑浪笑傲,一辈子不服权贵,到年老的时候,杜甫去看他,问他,还有什么遗憾的事?
  李白说,我就是求仙问道,炼丹还没炼好,想起晋代写《抱朴子》的葛洪葛神仙,我从心里觉得对不住他。杜甫听得瞠目结舌:一个上不愧皇帝、下不愧父母的诗仙,偏偏觉得自己对葛洪有愧。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啊!所以,杜甫为他写了一首绝句:
  秋来相顾尚漂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纵酒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李白一生奔波,到老年依然漂泊,“秋来”指人生晚秋,但他似乎毫不介意。这就是李白的人生:“纵酒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这“为谁雄”三个字问得好!在这个世界上,李白不为君主,不为青史,不为功名,他不需要留下一个封号,他为的只是自己的心。所以,他是一个无所羁绊的天地英雄。

这种天地英雄就是中唐李贺在诗中所说的:“世上英雄本无主。”我们不要老是觉得,那种效忠于君王的忠臣死士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是能够为自己的心做主的人。这样的一种由自己的心智而决定的人生,会给我们每个人开拓出不同的境界。这就是生命的觉悟。
  “觉悟”这个词是一个佛家语。大家可以看一看,“觉悟”这两个字的写法很有意思,“觉”字的下面有一个“见”,“悟”是左边一个竖心,右边一个吾。“悟”其实就是我的心。觉悟,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看见我的心”。
  我们问问自己,终其一生,有几个人看见了自己的心?你可以了解世界,你可以了解他人,只有看见自己的心,才是觉悟。
  觉悟在佛家禅宗的开悟中,被描述为两个阶段:
  觉是第一个阶段,比如说你听到了某种知识,有一个人跟你说了一句话,突然之间眼界通透,所谓醍醐灌顶,这叫有所觉。
  但是你在一生的长长的修为,遇到任何一个事情,要反观内心,去思考,去明白,日积月累,这个长长的、参化的过程叫做悟。
  觉是一个瞬间,悟是一个过程。把所有觉的瞬间,与长长一生的悟结合起来,你所到达的就是终于看见我的心。这是人生的大觉悟。
  《三字经》中说,人之初,性本善。但为什么从古至今,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了争斗?
  庄子的人生哲学,就是教我们要以大境界来看人生,所有的荣华富贵,是非纷争都是毫无意义的,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有一个快乐的人生。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获得一个快乐的人生呢?
  这个世界上种种的争斗,看起来很残酷,但是在庄子的笔下又很可笑。
  庄子在《则阳》篇曾经讲到这样一个故事:
  两个国家,一个叫触氏,一个叫蛮氏,为了争夺土地而战。打得旷日持久,死亡惨重,血流漂橹,民不聊生。
  最后庄子告诉你,这两个国家争的是多大的土地呢?触氏跟蛮氏,一个住在蜗牛的左犄角里,一个住在蜗牛的右犄角里。
  这难道不可笑吗?
  大家去看《左传》,看先秦的史传散文,会发现一个观点,叫做“春秋无义战”。
  大家都在打着正义的旗号,其实在这种争斗中,谁都没有绝对正义可言。正义只不过是一个争杀的幌子而已。所以,当你明白他们可争的土地,最大也大不过一个蜗牛壳的时候,我们会得出一个什么结论呢?
  我们的生命都像电光石火一样转瞬即逝。在这么有限的生命里面,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贵,不论你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最不应该扔掉的是欢乐。
  如果谁斤斤计较,谁心胸不开,此生不能做到笑对人生,那么你这个人还有太多太多的痴迷,而没有看得通透。
  有人问佛祖:“什么叫做佛?”
  佛祖的回答是:“无忧是佛。”
  人生真正想要达到逍遥之境,需要打破我们的常规束缚,以一种逆向思维,把这个世间中看似天大的事,关于战争,关于政治,关于仇杀,关于恩怨,都把它看小了去,看作蜗牛壳里的纷争,看作电光石火的瞬间事。另一方面,把我们自主的灵魂放到无限之大。

我记得丰子恺先生曾经讲过,人的生活可以有三重境界,分别主真、主美、主善。
  我们的物质生活是主真的。每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有规则,有职业,要顺应很多很多的要求,但求真实而已。
  第二重生活是审美生活。这种审美是二三亲朋好友在一起听听音乐,品品诗词,完成一种文学的陶冶,艺术的享受。这一重生活是主美的,因为他完成了一个审美的过程。
  人生至高的境界是一种灵魂生活,这种灵魂生活是主善的。
  人生的境界有大小,而我们过往的生活,大体相同。
  重要的不在于客观上我们有什么样的寄寓,而在于主观上我们有什么样的胸怀;不在于客观提供给我们哪些机会,而在于我们的心智在有用与无用的判读上,主观确立了什么样的价值观。
  当我们过分急功近利的时候,我们失去了春花秋月,难道不惋惜吗?我们失去了与孩子、老人的天伦之乐,难道不遗憾吗?我们失去了很多逍遥游的机会,让自己的年华迅速老去,却积累了一大堆无用的事功,难道内心不愧疚吗?
  今天我们重新审视庄子,以觉悟的态度反观内心,目的就是让我们每一个人释放自己,尽可能达到一个逍遥游的境界。
 楼主| 发表于 2008-3-3 12:44: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分 境界有大小

名利二字,是多少人一生的追求。但是,要想真正感悟庄子逍遥游的境界,就一定要能够超越名利。而有一个淡泊的心态,是超越名利的基础。
  那么,怎样才能做到淡泊为大?怎样才能从庄子的故事中感悟世间的道理?怎样才能超越自我,达到一个理想的境界?
  超越这个话题,我们在生活中经常谈到。
  什么是真正的超越?超越基于现实世界的认知,辨别在纷杂的现实生活中,什么是恒定不变的,本质是什么。
  先说一个题外话。
  据说大清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在镇江金山寺,他问当时的高僧法磐:“长江中船只来来往往,这么繁华,一天到底要过多少条船啊?”
  法磐回答:“只有两条船。”
  乾隆问:“怎么会只有两条船呢?”
  法磐说:“一条为名,一条为利,整个长江中来往的无非就是这两条船。”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除了利,世人的心中最看重的就是名了。多少人辛苦奔波,名和利就是最基本的人生支点。
  那么,庄子对名和利是怎么看的呢?庄子在《逍遥游》里,讲到了这样一个“尧让天下于许由”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尧被中国古人认定为圣人之首,是天下明君贤主的代称。许由呢?是一个传说中的高人隐士。
  庄子写道,尧很认真地对许由说:“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当光明永恒的太阳月亮都出现的时候,我们还打着火把,和日月比光明,不是太难了吗?及时的大雨落下来了,万物都已经受到甘霖的滋育,我们还挑水一点一点浇灌,对于禾苗来说,不是徒劳吗?
  尧很诚恳地对许由说:先生,我看到你就知道,我来治理天下就好像是火炬遇到了阳光,好像是一桶水遇到了天降甘霖一样,我是不称职的,所以我请求把天下让给你。
  大家看看,这辞让的可不是小官位啊,这是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又怎么说的呢?
  许由淡淡地回答:你治理天下已经治理得这么好了,那么,我还要天下干什么?我代替你,难道就图个名吗?“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名实相比,实是主人,而名是宾客,难道我就为了这个宾客而来吗?还是算了吧。
  许由接着说了一个很经典的比喻:“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他说,一个小小的鸟在森林里面,即使有广袤的森林让它栖息,它能筑巢的也只有一根树枝。一只小小的偃鼠在河里饮水,即使有一条汤汤大河让它畅饮,它顶多喝满了它的小肚子而已。
  我们想一想,人生有涯,一个人这一辈子能吃多少饭呢?能占多大的面积呢?人往床上一躺,你睡觉的地方也就这么大,不管你住的是300平方米的 豪宅,还是1000平方米的 别墅,你实际需要的空间跟别人都一样。
  淡泊为大。许由这样的一种宁静致远的淡泊心智,可以连天下都辞让出去,就是一种博大的境界和情怀。
  黎巴嫩著名的诗人纪伯伦曾经感叹:“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说一个人有一天想要往墙上挂一幅画,就忙忙叨叨地找来锤子和钉子。当他把钉子钉进墙后,却发现这个钉子根本挂不住这幅画。怎么办呢?他说,那就只能往墙里■一个小木楔子,然后再钉钉子。
  他去找木头。找到木头发现太大,又去找斧子。找到斧子,发现对付木头不顺手,又去找锯子。锯子有了,又发现锯条断了,又去找锯条。这样一件一件东西找下来,等到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凑齐了,他已经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他早就忘记了那幅画了。
  其实这很像我们今天的生活。我们在行走,我们在奔波,我们终日忙忙碌碌,但是我们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
  很多时候,我们会置身于这样的茫然中。所以,人需要看清自己的目的,看清自己的方向,看清眼前的权衡。
  生活的大道理,人生的大境界,有的时候,都是从生活中的最细微处去发现、去感悟的。
  那么,怎么样才能从细微处见出大境界呢?
  有的时候,大境界是从眼前的小物件上看出来的。也就是说,要看到大境界,在于我们有没有安静的心灵,有没有智慧的眼睛。只要我们可以让心静下来,真正拥有了空灵之境,让我们眼睛敏锐起来,我们就会看到在不经意处,有很多至极的道理。
  世界著名的男高音帕瓦罗蒂在年轻的时候,刚刚开始在音乐界声名远扬,整个人一直非常紧张,而且他觉得他用来唱歌的嗓子不堪重负。
  有一次,他在全世界巡回演出,非常疲惫。晚上他在一个酒店里面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自己再唱下去,嗓子会支撑不住。
  这个时候,隔壁的那个客房里有个小婴儿在不停地哭闹。显然,这孩子是个哭夜郎,一直在一声接一声地哭。帕瓦罗蒂烦恼极了。他越睡不着觉,就越烦,就越睡不着觉。突然,帕瓦罗蒂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小婴儿哭了几个小时了,为什么声音还那么洪亮?他已经不想睡了,认真地听,细细地想。后来他终于发现了,由于小婴儿一切都没有发育,他是不会单独用嗓子的,婴儿的哭声用的是丹田之气,所以嗓子不会嘶哑。
  帕瓦罗蒂想明白了:我们成年人的身体的各个部位可以独立运用,唱歌时独立运用的是嗓子,唱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嘶哑。如果我们学会用丹田运气的话,也许就会省了嗓子。
  帕瓦罗蒂得到这个启发,就开始学着练习运用丹田气唱歌,这使得他的歌唱艺术得到了飞跃。不仅这一次巡回演出大获成功,而且奠定了他在世界歌剧舞台上崇高的地位。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人们可以从不经意的地方,从最小的细微处,看出精妙的大道理。关键在于你是不是用心,是不是能够从这些个细节里面,真正获得你自己需要的知识和感悟。
  我们有什么样的眼睛,就有什么样的生活。
  有很多人一生追逐成功,渴望辉煌。不是说辞让天下了,连一个小位置,甚至一个小小的兼职机会都不肯放弃。因为我们耐不住寂寞,我们需要这种外在的辉煌,来证明我们自己的能力。
  有这样一句话:在真正的比赛中,冠军永远跑在掌声之前。
这句话很耐人寻味。大家想一想,一个跑步比赛,不管是一百米还是马拉松,冠军跑到终点之前,听众席上是没有掌声的;只有当冠军冲过了线,掌声才会响起。所以,落后的运动员听到的掌声比冠军要多。
  冠军是在寂寞中第一个冲到终点的人,而这种寂寞,最终会打开掌声的辉煌。所以,冠军永远跑在掌声之前。
  其实这句话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启发。
  古人的散淡,古人的恬静,古人的辞让,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们留一份寂寞给生命,让生命终于可以开阔灵动起来。
  而今天,我们却希望用繁忙驱散心头的寂寞。寂寞不是一件好的东西吗?
  有时候,寂寞并不意味着愁苦。其实,寂寞意味着一段静止下来的时光,当你自己独自面对寂寞的时候,有可能会看到你意想不到的境界。
  真正的大境界,用庄子的话说,叫做“旁礴万物”,可以凌驾万物之上,将万物融和为一体。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禀赋各异,将最终决定自己的眼界,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种境界在《逍遥游》里面有过描述。庄子讲述了一个寓言:
  有两个修道之人,一个叫肩吾,一个叫连叔。一天,肩吾对连叔说:我听说有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神人,他住在姑射之山上。“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他的肌肤晶莹剔透,像是从来未被污染的冰雪一样的洁净,神态像处女一样天真柔美,没有烦恼。他“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根本不用吃五谷杂粮,他可以驾着飞龙,乘着云气,“游乎四海之外” ,可以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他只要稍稍一凝神,就可以使五谷丰登,使这一年里没有任何的灾害。肩吾说:我可不信这样的事情,哪有这样的神人呢?
  连叔说:我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你无法和瞎子一起欣赏文彩的美丽,你无法和聋子一起欣赏钟鼓的乐声。你只知道人的形体有瞎子,有聋子,有外在的残疾,你不知道人的心智上也有这样的残疾。这话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说因为你没有那么开阔的眼界,没有那么博大的胸怀,所以你不相信可以有这样的人。我告诉你,这样的人确实存在。
  “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这个神人啊,他的道德啊,可以凌驾万物之上,将万物融和为一体。旁礴,就是磅礴。
  连叔用了一个激动人心的词:“旁礴万物”,其实,就是让自己成为天地至尊。这种磅礴万物不一定借助神仙功力,这往往指的是我们内心。
  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当天地万象完全在你的眼界之中,我们的心怎么不能磅礴万物呢?
  庄子在书当中多次提到“心游万仞”,多次提到“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不就是磅礴万物吗?
  所以,连叔说:“之人也,物莫之伤”,外物伤害不了这个神人:洪水滔天可以吞没一切,但是淹不死他;大旱可以让金石熔化、土山烤焦,他也不觉得热。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心有这样的定力,这样的功力,这样的境界。
  其实,这样的一个神人,显然是庄子杜撰出来的 神话人物。庄子最终的落点不是给你讲神话,而是给你谈人生。人生的经历不同,禀赋各异。经历和悟性最终决定了你的眼界。

反过来说,一个人的生活完全是可以由态度来改变的。一个人先天的性格、后天的机遇、固有的价值观,最终会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们经常说,命运这个东西太客观了,完全依附于机遇。其实,你自己有什么样的价值观,就会决定你的取舍。
  我们需要一种清明的理性。这种理性是在这个嘈杂的物化世界中拯救生命的一种力量。同时,我们也需要一种欢欣的感性。这种感性之心可以使我们触目生春,所及之处充满了欢乐。
  关于这两个意象,在宋代的笔记当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记载。
  苏东坡和佛印经常共同出游,看到很多的事物情景,但是他们各自有自己的解读。
  有一天,两个人结伴出游,见到一个木匠铺,看见木匠自己在那儿正在做家具。木匠拿出一个墨盒,“啪”一弹墨线。
  佛印见了,马上就拿起这个墨盒来,做了一首诗:
  吾有两间房,一间赁与转轮王。
  有时拉出一线路,天下邪魔不敢当。
  这诗是拿墨盒做比喻。墨盒有两个墨池,就是“两间房”;墨盒里面不有一个轮子吗?墨盒的一头通过轮子把这个墨线拉出来,叫做“赁与转轮王”。这个墨线弹出一条笔直的线,就是正直与准则。在这样正直与准则的标准制衡之下,所有的妖魔鬼怪是不能抵御的。这就是说,人的心中要有一把尺子,做人要有底线,不能超越这个世界上行为的守则。这就是理性。
  苏东坡也做了一首诗:
  吾有一张琴,五条丝弦藏在腹。
  有时将来马上弹,尽出天下无声曲。
  苏东坡说,我也有一样东西,不是墨盒而是一架琴,五条琴弦都藏在我的肚子里。我自己随兴所至的时候拿出来就弹,但曲声是你们别人听不到的,只有我的心智可以听到,“尽出天下无声曲”。
  这无声的音乐是至极的天籁,这琴就是人心中感性的欢欣。每到一处地方,每见一个风景,心中便有一种悲悯之情自然生发,一种欢欣之意自然流露。
  其实,苏轼与佛印分别代表了我们人格理想上的两个支点,叫做“依于仁,游于艺”。
  “依于仁”,指一个人内心要有仁爱的准则。这是一种标准,就像墨盒弹出墨线一样,清清楚楚,不容置疑,定为标准。“游于艺”,就是人的自由境界,就是苏东坡心中的那架琴,可以自由演奏内心的音乐。一个人拥有了这样的一种心游万仞的境界,拥有了这样一种自由欢畅的心灵,他在这个寂寞的世界上还会不果敢吗?他面对所有的纷纭万象时,还不能超越吗?
  不同价值观念的人,在经历相同的事情时,会得到完全不同的 人生感悟。庄子提出,道法自然,道无所不在。那么,怎么样才算是道法自然了呢?
  “游”是个动词。“游”告诉我们,人想要体验逍遥,必须要有一种动态的系统,也就是说,让你生活有更多的灵动,不要让它僵死,要善于打破常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辩证的关系,真正稳当的东西都处在动态之中。
  比如陀螺旋转,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真正会抽陀螺的人,总是不停地让陀螺旋转着,旋转就是它的价值。等陀螺一旦静止下来,就失衡了,就倒地了。所以动态是最好的平衡。
我们都会骑自行车。自行车如果静止摆在那儿的时候,得靠车支子才能立住,两个轮子是立不住的。但是骑起来以后,两个轮子就可以行进,为什么呢?因为它在动态中保持了平衡。这在静态中做不到。
  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有太多人应对挑战的时候,感到失去了心理的平衡,那是因为世界在动,而你不动。
  时代在变迁,一个人真的能做到与时俱进,真的能做到取舍自如,以一种清楚的眼界给自己确定准则,并且以这样心游万仞的心态去调整自己的生活秩序,永远保持动态中的平衡,你就永远不会倒,你永远是行进中的自行车和旋转着的陀螺。只有当你静止下来,你才会真正倒下。你倒下来是没有外力可以拯救的。
  每个人看见的世界大体相同。但每个人得出的经验与道理却大相径庭。这关系到两点,第一是智慧,第二是慈悲。我们有没有能力从一草一木中得到启发?能不能够以一种善良在一花一叶上体现关怀?
  庄子对于一个葫芦、一棵树、一只小狸猫、一只小鸟,都抱有慈悲。他会自然而然地尊重它们先天的物性,从来不以一种人为的标准去刻意地要求改变。
  庄子说过这么一个故事:
  有个宋国人想到越国去卖帽子。这个宋国商人按照自己的认识和理解,觉得越国地处蛮荒之地,没见过帽子,我要去那儿卖的话肯定生意兴隆。可是到了那里才知道,越国人“断发文身”,就是剪了头发,身上刺着花纹,风俗习惯和中原地区完全不同,根本用不着帽子。
  庄子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以自己想当然的价值观去评估这个世界。
  我们在很多时候都会感到愤愤不平,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那样?这是因为我们的心带有成见。
  我们做了多少自以为是地去“断发文身”之地推销帽子的事情,然后又抱怨生活给我的机遇不够好。其实这就是缺乏智慧。
  由于我们看到的功利的、所谓有用的事情太多,所以,我们已经失去了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什么是生命逍遥之境?
  这种逍遥绝不是人的生命凌驾于外在世界之上、跟万物成为对抗的一种自尊霸主。
  这种逍遥需要用我们的心、我们的眼、我们的呼吸、我们的行动与世间万物紧密相连,水乳交融。
  这种逍遥需要我们能够欣赏花开、聆听水流,能够看见飞鸟掠过天际、朝阳跃上云端。这样的话,我们的心才是干干净净的。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人间真正的好时节,就是没有闲事挂心头。那么,这种闲事往往表现为什么呢?就表现为我们给自己设置的一种障碍,让我们的境界不能开阔。
  那么,在生活中,眼界怎么样能够看得真正开阔呢?
  禅宗有这样一句话,叫做“眼内有尘三界窄,心头无事一床宽”。眼睛里要是有事,心中就有事,人就会看得“三界窄”。三界是什么?前生,此际,来世。只要你眼里的事化不开,心里成天牵挂着,你就会把前生来世、上辈子下辈子都抵押进去。但是,如果你胸怀开朗,心头无事,用不着拥有多大的地盘,坐在自家的床上,你都会觉得天地无比宽阔。

所以,要想做到真正与天地共逍遥的境界,需要先开阔自己的眼界。
  道法自然,就是让我们的心感受天地之气。天地无处不在,所以道无所不在。
  道法自然,就是鼓励每一个人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你的历程,用自己的体验去开启你的心智。
  道法自然,就是让你无处不看见。
  关于道法自然,庄子是怎么样说道呢?
  东郭子曾经去问庄子:道在哪儿呢?庄子说:“无所不在。”
  东郭子没听懂,还挺固执,说:你总要说出一个地方来。
  庄子便随口说:“在蝼蚁。”道就在地上那些个小虫子身上。
  东郭子挺不满,说:道就这么卑下吗?
  庄子又说:“在■稗。”道在小小的野草上。
  东郭子更加不满了:为什么道就更加卑下了呢?
  庄子就更没好气了,说:“在瓦甓。”道在砖瓦上。
  东郭子更加痛苦了:怎么越说越卑下啊?
  庄子实在烦了,就说:“在屎溺。”道就在粪便中。
  这下东郭子终于不说话了。
  其实,如果我们真正看懂这段对话,我们会明白,所谓道法自然,也就是说,自然之中皆是道理。
  天地无处不在,所以道无所不在。
  有一句谚语,说:山坡上开满了鲜花,在牛羊的眼中它只是饲料。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有的时候,我们能够看见鲜花,但是当一个人的心被名和利那两条船遮蔽的时候,我们能看见的世界也差不多遍布饲料。毕竟,饲料是可吃的东西,是有用的,而鲜花是神秘的,是审美的,启迪心智的。
  不要认为只有牛羊才看见饲料,其实,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每天看到饲料太多,看到鲜花太少。
  这就需要我们重归庄子所说的道。我们去看一看,在那些最卑下的,甚至是最不堪的东西里,有没有真正的道理。放低我们的心去发现,这是一种态度。
  大家知道,佛家的僧人出家时都穿僧鞋。这个僧鞋的形状很有意思,前面露五指,后面露脚后跟。为什么?
  其实,穿这样的鞋是为了提醒一个道理,所谓六根通透,要去掉贪、嗔、痴、怨、疑、慢。你只有看穿这六根,心灵才真正清净,真正通透。
  那这人生至理为什么要把你放在脚下鞋上呢?用佛家的话讲,人只有低下头,才能看得穿。你不低下头是看不见的。
  逍遥游的境界告诉我们放眼长天,告诉我们道无所不在,甚至告诉我们道在屎溺,就是希望你用心去看,用心去问,用心去想。
  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至极的道理,既需要我们有辽阔浩瀚的眼界,也需要我们有眼前脚踏实地的实践。
  据说佛祖在讲经布道,释伽牟尼拈花,弟子中只有伽叶微笑。伽叶微笑的那一刻,叫做有所心会,心领神会,他懂了,所以微笑。
  我们来设想两种结果,第一是佛祖拈花,举座没有一个人笑,那么这个讲经失败了。第二是佛祖拈花,举座全笑了,其实那也很失败,也不可能。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道理,只要是一种精妙的、能够贴近人心的道理,人的参悟都会有深有浅,有远有近,都会根据人心智的不同、阅历的不同、价值取向的不同、理想境界的不同而有高下之分。

这个世界永远没有一个规整件。真正的道理,不会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精确无误,人人明白。
  当佛祖拈花的时候,只有伽叶在微笑。当庄子逍遥游的时候,又有多少心灵真正得到自由的长空?真正有几个人能够与他的天地精神共往来呢?
  这句话我们不能追问庄子,但是我们可以追问自己的内心。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这是南宋张孝祥写的一句词。其实,当我们阅读《庄子》,每一个人有了拈花微笑时的感悟;当我们徐徐合上一页,感到悠然心会的时候,庄子的价值就真正体现出来了。因为他的逍遥游给了我们每一个凡俗的生命一双非凡的翅膀。
 楼主| 发表于 2008-3-3 12:44: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部分 感悟与超越

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一生是幸福的,是有效率的。
  只有真正清醒地认知了自己,才可能获得成功的人生。而认识自己,却是一件非常难做到的事。
  为什么最难认识的是自己?我们又怎样才能真正认识自己呢?
  今天我们来说一个话题:认识你自己。
  这是千古以来一个最难解决的命题。在西方的神话寓言体系里,这被表述为著名的斯芬克斯之谜。
  狮身人面兽斯芬克斯每天都在问过往的行人一个问题:“有一种动物,它在早晨的时候四条腿,在中午的时候两条腿,在晚上的时候三条腿,那么这个动物是什么呢?”过往的人答不上来,就被狮身人面兽吃掉了。
  年轻的阿狄浦斯在路过的时候,说出了最终的答案:“这个动物就是人。”斯芬克斯大叫了一声,就跑到悬崖边跳下去了。
  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呢?说明离我们最近的东西,往往是最难认知的。
  在人生整个成长的经验过程中,我们可以不断地认知天地万物,增长经验,但惟独难以认清我们自己。
  因为人生的变化在不经意之间经过了很多阶段。一个孩子,当他匍匐着四肢爬行的时候,这是在生命成长的初期。等到他可以站立起来了,可以走路了,可以奔跑了,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很多东西需要积累、需要建立,也因此有了很多内心的惶惑和游离。到了晚年的时候,我们所积累的那些财富、声名、情感,一切一切负累于心,苍老了生命,让我们日渐疲惫,就要借助拐杖,就成为了人的第三条腿。
  在这样一个历程中,哪一个阶段是我们最快乐的呢?哪一个阶段是我们对自己认识最清晰的呢?哪一个阶段我们的心中是了无遗憾,而充满了温暖富足之感的呢?在这个过程中,中西文化体系在以不同的话语不断地追问着。
  《庄子》这本书,亦幻亦真,充满了这样的追问。庄子说,从前自己做梦,梦到自己是一只翩翩飞舞的大蝴蝶,但究竟是自己做梦化为蝴蝶了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自己了呢?这是不清楚的。
  很多时候,我们人是以自己的标准去推断其它动物的,而大自然中有很多规则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庄子说,我们人要是在潮湿阴冷的地方睡觉,醒了以后,轻则腰疼,重则半身不遂了,那泥鳅住在那儿,也会像人这样吗?
  庄子继续追问说,人是吃肉的,鹿是吃草的,蜈蚣喜欢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耗子,这四种口味你能说出哪种最符合标准呢?哪种更可口或者哪种更不可口呢?你也说不清楚。
  庄子甚至说,像毛嫱,像丽姬,这都是人间的美女。但鱼见了就潜到水底了,鸟见了就飞上高空了,麋鹿见了就急速跑开了,对这四种动物来说,到底什么才是天下最美的呢?
  这就是庄子在《齐物论》里面提出的观点:世界的一切,以它自己的角度去观察,永远都有它自身的密码。这个密码是看不破的。
  从这个意义上讲,庄子告诉我们,人最难认知的是自己的心。人最难解答的就是:我究竟是谁?我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只有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内心,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最基本的出发点,才能够去善待他人。
世间万物,千差万别。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事物就会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们仅仅站在自己的角度,以自己之方式,去看待推断所有的事物,就会产生巨大的偏差。这是我们难以正确认识自己的第一个障碍。
  庄子的寓言故事告诉我们: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应该顺其自然,而不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我想,一个不能真正认清自己的人,也不会真正认清他人。有的时候,你的好意有可能会遭遇恶报,因为你在以自己的方式强加于人。
  庄子在《至乐》篇里,借孔子的口,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鲁国的郊外飞来一只很大的海鸟,鲁国国君很喜欢,就毕恭毕敬把这只海鸟迎进了太庙,演奏《九韶》这样庄严的音乐取悦它,准备了美酒给它喝,宰了牛羊给它吃,每天用这样的礼仪供奉这只海鸟。
  而这只海鸟呢?目光迷离,神色忧郁,不吃一口肉,不喝一口酒,就这样郁郁寡欢,三天就死了。
  庄子借孔子之口总结说,这叫“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也就是说,这是以养人的方式养鸟,不是以养鸟的方式养鸟。这是以人喜欢的礼仪对待鸟,而不是以鸟自己的心思在对待鸟。
  这样的事情在我们的生活里还少吗?其实不要说对朋友,对他人,就有很多人对自己深爱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以这种方式养育着呢?
  当小小的婴儿刚刚出生,中国传统的一种方式,就是给孩子打蜡烛包,用小被子把这孩子紧紧地裹起来,据说这样可以让孩子的腿长得直,而且可以防止孩子抓破脸蛋,咬破手指。
  但是,按照今天科学的育儿研究,认为孩子的手就是他的第二大脑,如果你束缚了他的手,固然他不会抠破自己的脸,他也不会咬破自己的手,但是他的认知神经从一开始就受到局限,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所以,现代医院里提倡注意看护孩子、剪指甲,防止孩子出现小小的伤害,但一定不要束缚他的手脚。
  这个蜡烛包现在解开了。但是我们想想,有多少家长在孩子一生的成长中给他打了一个精神的蜡烛包?
  我们总在以成人世界的标准去要求孩子,你以后要想出名,要想在社会上建功立业,你从三岁就必须弹钢琴,你从四岁就必须学美术,你从五岁就必须跳芭蕾。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六岁上小学时,有什么东西可以去跟别人抗衡?而六岁一上学,你就必须报名参加一个奥数班,等等,等等。只有这样,你才能像我们父母一样在社会上竞争立足,你才能读大学。
  我们用成人世界的规则和方式来对待自己最亲爱的孩子,没有把孩子应有的快乐时光还给他,而是用一种成人的标准去进行剥夺,这不就是给海鸟摆上酒肉吗?
  这种好意有的时候可能会导致出乎意料的恶果。这种恶果就像庄子在《应帝王》里面写的一个寓言:
  南海的帝王叫做■,北海的帝王叫做忽。南海和北海就像庄子写的南溟北溟一样相距遥远,他们要是想会面的话,经常在中央之地相会。这个中央的帝王名字叫做浑沌。
  浑沌据说就长成一个蒙昧未开的大肉球。他为人非常热情好客,每次都很好地招待他们。■与忽看着这个浑沌,觉得心里很内疚,他眼耳口鼻都没有,什么人间的至乐都享受不了。于是,为了报答浑沌的好意,两个人就在一起谋划,说:“每个人都有七窍,有了七窍可以吃,可以喝,可以听,可以看,人间的喜怒悲欢,声色美丽,都可以入得眼目。而浑沌却没有,怎么办?我们给他凿开吧。”两个人就每天给浑沌凿一窍,整整凿了七天。结果是什么呢?“七日而浑沌死”。凿了七天,七窍成了,浑沌却死了。
  浑沌凿开了七窍,就失去了自己的本真。他之所以可以活着,就是因为他的浑沌之态,他可以去综观天地;等你把他的七窍分开的时候,他已经远离了他的生命本体。
  这仅仅是一个寓言吗?
  所谓人的社会化,就是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被社会凿开了我们的一窍又一窍。到最后,我们变成一个社会标准下的成人,但离我们的赤子之心、浑沌之态又有多远呢?
  庄子讲的这个寓言离我们很远吗?我们听的仅仅就是一些故事吗?其实,它可能离我们很近很近。
  我曾经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只小鹰,它从小跟着鸡群一起长大,小鹰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小鸡。所以,当主人真正要放飞这只鹰的时候,怎么诱惑、怎么打骂,鹰就是飞不起来,因为它认定自己是一只不会飞的小鸡。
  最后主人失望了,说:“我白养了一只雏鹰,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把它扔了吧。”主人把这只小鹰带到了悬崖边,像扔一只鸡崽一样撒手将小鹰扔下悬崖。
  小鹰垂直地从悬崖上掉下去,就在急速坠落的过程中,这只小鹰扑棱扑棱翅膀,在坠地之前竟突然飞起来了。
  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就在从悬崖下落的高空的落差中,鹰的天性被激活了,恢复了,它知道自己的翅膀是有用的。
  其实,我们有多少人在成长过程中,有某种潜能从来没有被开发出来。
  比如,你从来没有遇到过你真正热爱的职业,可以让你用心去做。你没有在这个职业中体会到被激发的乐趣,没有享受自己得到提升的快乐,所以有一些技能永远地被遮蔽了。
  比如,在这个世界上,你如果没有遇到真正的爱人,你的爱情的力量一生可能是被遮蔽了。尽管你有家庭,有儿女,过着寻常人眼中正常的生活,但是,你的生命没有燃烧过,仅仅因为你没有遇到那个人。
  我们需要认真想一想,我们需要不断地追问:这一生我们曾经多少次错失过自己?我们真正找到了被开发的那个机会了吗?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个机会呢?
  庄子在《人间世》篇中教给我们一种认识自己的能力,总结成两个字,叫做“心斋”,就是用心的斋戒去真正反躬内省,看看你自己。
  这个话是庄子假托孔子说的。孔子的学生颜回对孔子说:我想出去做事,我要去卫国阻止暴虐的国君的恶行。他的老师孔子特别不屑地说:你别去了。你去了以后,碰到这么暴虐的一个人,你劝不好他,反而就被他杀了。
  颜回说:我总要出去做事啊。老师说:你现在还太毛躁,还没有看清自己,你出去做什么事都会一事无成的。你先自己去斋戒吧。
  颜回就问他老师:我们家可穷了,不喝酒不吃肉已经好几个月了。我一直过着这苦日子,这算不算是斋戒啊?
  孔子说:你说的是祭祀上的斋戒,而不是心的斋戒。
  颜回问:什么叫心的斋戒?
  孔子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光用耳朵听,还要用心来听,更要用气来听。用你的气息去进行一切的感受,回归到心里,得到自我的确认,这就是心斋。这段话虽然假托孔子说的,但是却出自《庄子》。他写的这段话是告诉我们每个人一种认识自己的方式。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有向外发现和向内观看的两种能力。向外可以发现一个无比辽阔的世界,向内可以发现一个无比深邃的内心。
  可以说,外在的世界有多大,内心的深度就有多深,这是完全成正比的。
  可惜,我们这一生一直用于外在的发现,而从来看不见自己的心到底有什么愿望。
  在很多时候,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有太多太多被人安排好的事物,比如从小的读书、长大的职业、以后的家庭,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好了,没有自己的追逐,没有自己的尝试,甚至没有自己的挫折,所以,也就无法真正确认内心的愿望。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叫做渔王的人,捕鱼的技能太强了,甚至被誉是渔神。他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从小跟从他出海,但是,捕鱼的技能却还在一般人之下,更不用说和父亲相比了!所以,渔王特别沮丧。
  后来,来了一位哲人,问渔王:这三个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你捕鱼的?渔王说:他们从小就在船上长大的,他们没离开过渔船。
  哲人问:孩子们都是跟你学习捕鱼技术吗?渔王说:从小我就手把手地教给他们,一丁点闪失都没有。我总是把我最重要的诀窍毫不保留地教给每一个儿子。
  哲人问:孩子们自己捕鱼的时候都在哪里?渔王答:当然在我的船上。因为有我给他们把关,他们就不可能有闪失。我总告诉他们,哪种征兆会有大鱼,怎么样起网会有最好的收获。
  问完这三个问题,哲人就告诉渔王:你三个儿子的悲哀就在于他们的一切都被你安排好了。他们得到了你的经验,但他们缺少的是捕鱼的教训。他们没有离开过你,自己出去实践,他们不知道坎坷和困难,所以没有教训。你一生由教训总结出来的经验,对他们来讲,就是一些平庸的教条。
  其实,这个故事也适用于我们每个人。我们得到的那些间接经验是有用的,但仅仅有间接经验就够了吗?
  我们今天常常说,人生要少走弯路。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生没有弯路可言。如果你没有走过那一段路程,怎么能抵达到现在?如果不站在现在,你怎么能回头去看,说那是弯路呢?
  人生的每一条路都是你必须要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的。而在这个过程中,让我们发现自己并且得到了确认。
  每个人都应该不断地审视自己,这是我们认识自己的又一个重要条件。
  正确地认识自己,最重要的是需要我们能够有自知之明。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做到自知之明呢?又怎样才能不受外部评价的影响,而正确地认知自己的能力呢?
  庄子始终保持着对自我清醒的审视。从物理意义上人生的状态,到精神意义上人生的境界,庄子始终保有清醒的关照。
  一个人要在自己的形骸之外,保有一双灵魂的眼睛。
  这件事情没有别人可以做。尽管永远有人在提醒你的得与失,你的对与错,但是,我们往往在他人过多的言论中盲从,迷失了自己的心。如果保有这样一双灵魂的眼睛始终审视自己,我们才可以做到宠辱不惊,把握住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
  在庄子的《养生主》里面,有一个大家很熟悉的故事,叫做庖丁解牛。我们权且把自己的生命看成是庖丁手中的那头牛,今天,我们真正解得开吗?
  庖丁是怎么解牛的呢?他的手臂舞着,肩膀倚着,脚下踩着,膝盖顶着,整个的动作像舞蹈一样,“合于《桑林》之舞”,符合《桑林》乐章的舞步;解剖一头牛发出的声音节奏,“乃中《经首》之会”,符合《经首》乐章的节奏。刀锋过处,那头牛稀里哗啦就解体了,“如土委地”,像一摊泥掉在地上,骨骼清晰,牛肉全都剔下去了。
  这简直就是一场表演!是一个漂亮的 行为艺术。
  观看的人大惊赞叹,问:你是怎么做到这样的呢?
  庖丁解释说:我在一开始解牛的时候,“所见无非全牛者”,看到的都是整头牛,也就是浑然一体,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我所为在乎的是“道”,“进乎技矣”,已经不在乎技巧了。我能够从道上去追求,而不仅仅依凭技巧,三年之后我就不见全牛了。我已经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神去体会了。透过厚厚的牛皮和牛毛,我完全知道牛骨骼的结构、肌理的走向、经络的连接。这个时候,我就可以用刀子准确地进入它骨骼的缝隙,顺着牛的自然结构去解牛,而不会硬来。这样的话,我就获得了一种效率,游刃有余。
  这个庖丁说:庖丁跟庖丁是不一样的。大家都是屠夫,但是你看,一个优秀的屠夫一整年才换一把刀子,因为他用刀割断筋肉;一般的屠夫一个月就得换一把新刀,为什么?因为他用刀砍骨头。我这把刀用了19年了,还像新的一样,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庖丁说了一句很有奥妙的话,叫做“以无厚入有间”。刀很锋利,本身是很薄的,而牛的骨骼之间是有缝隙的,用不厚的刀准确地进入缝隙,我又怎么会磨损呢?所以,整整19年,刀还像新的一样。
  我们把这个故事运用在今天的生活中。我们不必去砍骨头,背负担。我们不必每天在唉声叹气中做出一副悲壮的姿态,让人生陨落很多价值。
  如果我们人人能成为这样一个庖丁,如果我们的灵魂上也有这样一把可以永远锋利的刀子,如果我们把迷失在大千世界的生活轨迹变成一头整牛,如果我们能够看到那些骨骼的缝隙,最终能够准确地清理它、解清它,那么,我们获得的会是人生的高效率。
  庄子告诉我们:只要你心中有大境界,你才能够看清超越言行的内心真正的质地。也就是说,内心里面的这种真正的大道、大辨、大仁、大廉、大勇,一切都不是表露于外的,是内敛于心而不张扬的。
  这种内敛于心却又能涵泳天地万物的地方,庄子说,叫做天府,是天地万物的府库。
  这天府里无限博大,就好像你往里加水永远不会满,从里面舀水,永远不会枯竭,你不知道它源头是哪里。庄子说:“此之谓葆光。”
  葆光是什么呢?就是你内心保全的、潜藏不露的一种大的光明。你心中有大境界,才能拥有这种大光明。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普照万物,光芒永在。从认识你自己,到倾听你自己,到涵养、孕育你自己,这是一个美好的人生历程。
  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个天府,每一个人都拥有一种葆光的能力。到这个时候,人就不以外在的事功来看待自己的能力了。
  有这么一个故事:
  大家都知道扁鹊的名字,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医生,成为中国名医的代称。
  扁鹊去见魏王。魏王说:“我听说你们家兄弟三人都擅长医术,你跟我说说,你们三个人中,谁的医术最高明啊?”
  扁鹊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大哥医术是最高的,我二哥其次,我的医术最差。”
  魏王惊讶地问道:“那为什么你天下闻名,而他们两个人却默默无闻呢?”
  扁鹊说:“因为我大哥给人治病,总能够做到防患于未然。这个人得病,但还没有显出征兆,他手到病除,把病根给消除了。这个病人就像没得病一样,所以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在给别人去除预先的病。
  我二哥治病,是在病兆初起之时,他一用药就把病给除去了。大家总认为他能治的是小病,不知道这个病如果发展下去,那就是要命的大病啊。
  我的技术最差,因为我只能在人已经生命垂危的时候才出手治病,往往能够起死回生,所以我的名声就传遍天下。
  行医治病,防患于未然者最高,但天下无名;病初起而手到病除次之,但被人认为是治小病,只能名传乡里;病人垂死时才挽救人,保住了生命,但早已元气大伤,还会留有后遗症,这个人已经受损了,但是我却能名传天下。”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它告诉我们,世俗的评判标准,未必真的能评价一个人的真正质量。只有我们的内心能做出准确的回答。
  有一个民间故事,说有一家主人带着一只小猴和一头小驴一起生活。小猴子很机灵,它总在房上跳来跳去。主人见人就夸小猴子聪明。
  小驴子看猴子老受表扬,也想像小猴子一样上房。有一天它终于踩着柴垛艰难地上了屋顶,踩破了屋顶瓦片,结果被主人给拖下来暴打了一顿。
  小驴子不理解,我终于做成了小猴子做的事情,为什么它要受表扬,而我要挨打呢?为什么呢?
  其实,这样的境遇发生在很多很多人的身上。我们过分地仿效了他人的行为,我们刻意地强调了社会流行的标准。
  所谓时尚、所谓流行往往有一种潮流的趋势,让我们迷失了自己的心,而趋同于大众的标准。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
  在人生的道路上,人们总会遇到种种困难,有的人天生丑陋,有的人身有残疾。
  善于讲寓言的庄子,借用了一个个或身有残疾,或外表丑陋的怪人,来表达了自己的一个观点,那就是:无论人生遇到什么情况,世界上总有路可走。
  在《庄子》的寓言中,有很多形态与常人不同的人,比如残疾人、受过刑的人。从表面上看,他们身体条件都与常人不同,但是这些人或者有抱负,或者有理想,或者活得很快乐,或者活得很成功,堪称奇人异士。
  庄子在《人世间》篇中写过一个叫支离疏的人。这个人名字已经够奇异了,他长得什么样子呢?支离疏双肩高过他的头顶,头低到肚脐以下,本应该是垂在后面的发髻,却是冲着天的。他的五脏六腑都挤在后背上,还是个驼背,两条腿就直接长在肋骨旁边。经过庄子这样一番形容,这个支离疏不仅是丑陋了,而且近乎狰狞,像个怪物一样。
  支离疏又是怎么生活呢?庄子说,他替人缝衣服、洗衣服,已足够养活他自己。他还有余力替别人去筛糠啊、簸米啊,挣的钱足够养活十口人。
  最后庄子得出一个结论:像支离疏这样肢体不全的人,他只要自食其力,一样可以养活自己,安享天年。
  由支离疏的故事,让人想起了武侠小说家温瑞安写的《四大名捕》系列。熟悉武侠小说的人都会知道,四大名捕之首就是无情。
  无情出身于一个武林世家。由于他的父母在江湖上结下了冤仇,被仇家屠灭了全家。他的父母都死了。仇家心狠手辣,抓到这个小婴儿,决定让他活下来,但作为一个武林后人,从小就废掉他的武功,让他生不如死,不能为父母复仇。所以,仇家残忍地把这个孩子的脚筋挑断了。无情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先瘫痪了。
  无情长大以后,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孱弱不堪的书生模样,是个残疾人。但在四大名捕里面,无情为首。他具有超凡的武功和内力。无情的独家绝活是什么?是他在微笑的时候,可以从嘴里猛喷出来一口钢针,足以致敌于死地。虽然他有先天肢体的残疾,但是他却有了无人可比的精湛内功。
  这个故事是不是可以作为支离疏的一个延伸呢?这样的故事在我们今天的社会里,是不是也有呢?
  庄子《德充符》篇还讲过一个名叫哀骀它的丑人的故事:
  鲁哀公曾经对孔子说:卫国有个面貌特别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这个人虽然丑,但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男人如果跟他待上一段时间,就会留恋这个人的德行,不想离开他;女人一旦跟他见了面,就会回家去跟父母说“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就算是给他做小妾,我都不嫁到别人家去做正妻。这样的女孩子有十几个,而且人数还在增长。
  鲁哀公说:这个人怪了,他没有权位,也没有钱财,我也没见他有多么过人的见解,倒是经常附和别人的一些意见。我想他一定有什么跟常人不同的地方,就把他给请来了。他果然丑陋得让人惊骇。但是,我跟他相处,我就发现很舒服,不到一个月我就特别信任他。最后,鲁哀公就问孔子:你说说看,这个哀骀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庄子无非是在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的外貌平平,甚至丑陋,但是内心有一种人格的力量,可以不知不觉地把人吸引在他的身边。一个人真正的力量并不表现有某种卓越的才华,某种炫耀的技巧,而是一种和缓的凝聚力。
  台湾著名的教授傅佩荣先生在研究庄子之后,得出一个心得,他说:真正看懂《庄子》就会明白,世界上总有路可走。
  这句话很朴素,它不是一个学术结论,而是一个人生结论。
  庄子的寓言告诉我们,一个人即使外貌丑陋、身体残缺,也可以自食其力,得享天年,这是因为他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在我们当今社会的现实生活中,也有一些人很不幸地成为身体上有残障的人,他们是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之路的?而他们的选择又给我们什么样的启示呢?
  当今中国的残疾人将近6000万,他们有的是肢体残疾,有的是智力有障碍。他们的生活比我们普通人要困难得多,他们该怎么生活呢?
  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纪录片,叫做《舟舟的世界》,记录了武汉的一个男孩子舟舟。这个孩子先天智障,他的智力水平相当于三四岁的儿童,而且再也没有成长发育。
  我们看到这个片子的时候,舟舟已经26岁了,但是他的智力水平遗憾地停留在了这个水准上。但是他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世界,那就是他的音乐世界。
  舟舟在指挥上是一个天才。这是因为他父亲在武汉歌舞剧院工作,他从小生活在这个环境里面。这个环境对他来讲,不是一种知识的学习,不是一种业务的培训,而是一种生命性灵的浸润。他是被音乐滋养大的。
  每当有大型的交响乐演出的时候,指挥在前台,他在后台,一个人心醉神迷地指挥。他跟音乐之间有一种超越任何知识的默契。后来,舟舟的这个才能得到了发挥,他获得了指挥乐团演奏的机会。他不仅家喻户晓,在全国成为名人,而且可以走出国门,在国际舞台上参加演奏比赛。
  舟舟的这个现象,应该说是一个生命的奇迹。他虽然智力残缺,但他生命里面的一种性灵的天真却得到了开发,这种天真和艺术之间不经意地有了这么一点默契。
  在春节晚会上,大家都记住了《千手观音》这个舞蹈。从领舞邰丽华,到千手观音这个残疾人的表演群体,大家看到的是端庄、肃穆、优美、纯净,是美奂美仑、金碧辉煌。这个表演群体都是聋哑人,她们心神安静,内敛、专注,脸上、身上表现出一种天然的祥瑞之气。这种气质,是健全人绝难表演出来的。
  所谓残疾就是身体的某一器官功能受到了损害。但是,人体的器官是有代偿功能的。所以大家经常说,眼睛不好的人耳朵特别灵敏,这就是代偿功能。其实,人体是有很多很多奥秘的,我们有太多太多的能力还没有开发出来。
  庄子所说的支离疏也许仅仅是一个意象,但是把这个意象放大,我们会觉得,有很多我们以往觉得是人生遗憾的事情,一样可以获得生命的圆满。
  《庄子》里面还有一个故事:
  郑国有个叫申徒嘉的人,断了一只脚。他跟郑国的执政大夫子产一起在伯昏无人的门下做学生。子产觉得自己贵为大夫,却和申徒嘉这样的断脚人做同学,心里头就总很不舒服。
  有一天,子产对申徒嘉说:我要先出去的时候,你停一下后走;如果你要先出去,我就停下来后走。其实,就是讨厌他,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入。
  申徒嘉没有理会子产。第二天,子产觉得忍无可忍了,又一次重申这个要求,并且说:你见了我这个执政大夫都不知道回避,难道你当自己也是执政大夫吗?
  申徒嘉说:有你这样的执政大夫吗?我听说,一个镜子如果它真的明亮,是不落尘埃的;如果真正落上尘埃的话,镜子就不能明亮。人心也是如此啊。我们在这里跟从先生修养德行,你却说这样的话,不觉得过分吗?子产有点急了,说:你都是这样的人了,你真应该好好反省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
  申徒嘉说:咱们老师的门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执政大夫?我跟老师之前,听到有很多人耻笑我,笑我两脚不全,笑得我心里很不平衡。我是满怀的怨气。但是我自从跟老师学习之后,我的怨气就四散了。我在老师门下整整学习了19年,他从来不让我觉得我是一个独脚之人。现在,你用形体标准而不是道德标准来看待我,还说你自己是一个执政大夫,你难道不惭愧吗?
  子产听完,觉得很惭愧。这是一个肢体健全的人在一个肢体不全的人面前流露出的惭愧。这种惭愧源自于他内心的缺失。他明白了,一个人能否成功,并不靠他的肢体,甚至不靠他的权位,而在于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的努力和自己的位置。
  庄子说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个叫叔山无趾的人,因为早年间犯了过失而被砍去了脚趾。有一天,叔山无趾用脚后跟走路,到孔子的门下求教。孔子正在给学生上课,见叔山无趾来了,就跟他说:你年轻的时候做人不谨慎,犯了过失,招致了祸患,所以落成今天这个样子。尽管你今天还想到我这里来学习,不过你觉得还来得及吗?叔山无趾平静地回答说:我正是因为年轻无知,才会使身体受到伤害。但是我现在知道,生命中有比脚趾更尊贵、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我来找你求教。“天无不覆,地无不载”,上天什么东西都能覆盖,大地什么东西都能承载。我把夫子你视为天地,哪里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
  孔子顿觉惭愧:我实在是浅陋。请你进来指导指导我的学生吧!
  但是,叔山无趾还是离开了。
  孔子深感遗憾,回头对学生讲:你们勉励啊!叔山无趾这样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知道来学习,还知道生命中有比他的脚趾更尊贵、更值得尊敬的东西,我们这些是全身全德之人,我们孰能不进取呢?
  从申徒嘉到叔山无趾,也许在他们的人生经历上都曾经有过污点。他们付出了身体上的代价。他们并不像支离疏那样先天残疾,他们其实背负着双重压力,但是为什么他们能在世界上活得坦然?
  因为他们有一种内心的力量。他们敢于正视自己的弱点,勇于改过,对新的生活孜孜以求,仍然能获得人们的尊敬。
  无论是申徒嘉还是叔山无趾,他们虽然犯过错误并受到严厉的刑罚,但是他们知耻而改,用一种内心的力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在现代社会中,人们的生活压力、工作压力都很大,当心理不堪重负、产生残缺时,将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呢?
  人有肢体残疾,难道没有心智上的残疾吗?
  今天,是一个媒介发达、资讯贯通、科技给了我们无穷力量的时代,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人的人格在今天更健康、更明朗。也许,我们在心智上的残缺更多了。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调查》栏目播出了一期节目,叫做《一只猫的非常死亡》。2006年4月,在网络上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虐猫事件。当一只 高跟鞋踩死一只小猫的整个过程曝光在网上时,激起了一片指责、愤慨。大家一直在搜寻这背后的凶手是谁?这个事件里面有三个角色,第一,踩死小猫的这个女人是谁?第二,谁拍下了这段录像,并把它挂在网上?第三,这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网站?
  看完《新闻调查》的这期节目,大家会震惊地发现,踩死小猫的那个人是黑龙江一个医院的药剂师。她平时工作非常认真,对患者负责尽职,从不出错;她把工作环境打扫得干干净净,与人和善,宁可自己吃亏,也从不让他人受委屈,在单位受到一致好评。
  但是,她有17年的婚姻危机,在离异以后,她无处倾吐,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在电视镜头前,她直言不讳地说:当有人找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一口答应,根本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一种发泄。
  记者问她:你在踩死小猫的时候,脸上的微笑是别人要求你这么做的吗?她说:不是,没人要求,好像我自己就愿意这样。
  这是一种心灵的扭曲所释放出来的一种反常行为。而把这个全过程拍摄下来并挂在网上的那个网站,是中国恋足前线里面的一个分支,叫做踩踏网站。它的主办者说:我和我的群体,生活在一个阴暗的社会角落。由于我们自己特殊的性取向,把脚部作为惟一的美的标准。所以,就会希望这种脚部力的释放最大化。让 高跟鞋去踩踏,就是这种释放。国际上也有这样的一批人,他们踩踏的是衣服、水果,是无生命的东西,后来就发展到踩小鱼、小虾,再后来就发展踩踏小猫、小狗。这种对于生命的践踏是没有止境的。
  其实,这个网站背后的这个群体是一些具有相当知识水平的。他们有体面的工作。但是,他们的心理上永远有这样一块抹不去的残疾。
  这个虐猫事件,当它背后的角色一一走到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不仅仅止于一种愤怒,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悲悯。在今天这样一个高速发展、科学文明的时代,有多少人因为心灵残疾,而不能走到阳光底下?
  如果我们都像申徒嘉,都像叔山无趾,我们也许倒幸运了,因为我们可以去解释,可以去认错,可以去追寻,可以获得心灵的拯救。问题是,太多的人不能解释,甚至不可认知。
  我记得在一次学术沙龙上,一个心理学系的学科负责人,给我们讲过他做过的一个心理诊疗的个案:
  有一次,一个非常成功的白领小伙子,西装革履来到他的办公室。进来以后,他就四下搜寻,坐下时就抓起一个烟灰缸,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他就一直在这儿倒着,才开始说话。
  他说:“我想跟你咨询一个事。我现在老有一种心理暗示,就是不祥预感。比如,我上班时要走一条路,远远地看见那个地方在挖土,明明我可以绕过去,但突然之间我就觉得要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我就调转车头,改一条可能要拥堵两小时的路,宁可迟到,我决不再走这条路。这样一些事情不断发生,我已经无法左右我自己了,我总是见到一个细微的征兆就觉得要出事。”他一边说,手里还在不断地倒腾着那个烟灰缸。
  心理咨询师看了他很久,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小时候是跟谁长大的?”他回答说:“我是跟我奶奶长大的。”咨询师就开始跟他聊起遥远的童年,最终揭示了这个心理的秘密。这个秘密令人惊讶,听起来似乎发生在我们每家每户。
  小孩子不睡觉,老奶奶哄他说:“五分钟之内你要是再不闭上眼睛,狼外婆就来了!”孩子还是没有睡。奶奶说:“三分钟之内,你要是再不睡着的话,大风就把你给卷走了!”孩子还是没有睡。奶奶说:“一分钟以后,妖精就出来了!”
  小孩因为害怕,睡不着也得闭着眼睛,而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着,这些狼外婆和妖精来了会怎么样?
  咨询师说,就是由于我们大家司空见惯的这种哄孩子睡觉的方式,可能使那种特别敏感的孩子在某种机遇下会得上这种强迫症。
  当时,咨询师突然问小伙子:“你手里倒着这个烟灰缸,这是一种仪式。你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有什么预感?”听了这话,小伙子突然就停住了,说:“对啊,你说了我才明白,我现在觉得我妈妈可能要出什么事,我要是不倒腾那个烟灰缸,她就会出事。但是你真说出来,我就觉得没事了。”
  心理疾病的治疗远远不是这么一句话就能完成的,这往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这是因为心理上的残疾,不像身体上的残疾这么容易被人看见。这种残疾有可能是在某一个偶然的情况下自己犯的一个错误,也有可能是在某种时刻自己不经意地受到的一个打击,从此不知不觉就积淀下一种毛病。
  在某种意义上讲,心理疾病的治疗更多地要靠自己,真正看见自己真正的缺失。自己成为自己的心理医生。
  庄子告诉我们,在天地之间,如果一个人真地顺应生命形态,那么首先把这些个遗憾和残缺都接受下来吧,不要委屈,不要较劲,而想的是怎么样改良它,能让自己更好。翻开《庄子》,从他第一篇《逍遥游》开始,到他所列举的凡此种种这些人,一直贯穿着一个核心的思想,那就是大与小的区别。大与小绝不是好看与难看之分,真正的外在形态与内心境界有时候相去甚远。
  庄子告诉我们,这些表面看起来稀奇古怪的甚至是形貌恐怖的人,他们的内心有一种大境界,是我们这些健全人不能比拟的。有些人,可能由于自己的健全、机敏、矫健,反而使自己受制于心。
  看庄子的文章,有时会觉得无边无际,他描述出来的一切奇思异想都超乎我们的生活经验之外。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从内心来看,我们还是可以对应上庄子所描写的一个又一个形象的。
  我们到底有哪些隐疾?我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心理障碍?我们到底有什么童年的阴影?我们到底有什么人生的缺憾?
  这一切一切是不是都像庄子所描述的这些人呢?而这些人以其德行的超越,是不是会给我们一种启发?给我们一种勉励?给我们一些参照?
  有一句名言说得好: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垃圾和废物,所谓废物,只是放错了地方的财富。有很多财富无非是放错了地方。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大材大用,小材小用,有用和无用之间,只不过是看你自己生命的质地和你所处的环境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匹配。庄子给我们指出,每一个人都应该保有一颗平常心。无论他是后天受刑罚的,还是先天残疾的,无论是肢体上残疾了,还是智力上有缺憾,他们都是我们的一面镜子。
  我们没有在他们的残缺里面照出健全,反而在我们自己的健全中照出了残缺。这种残缺靠心智可以补足,靠精神与天地之间的遨游可以去完善,这大概就是庄子对于我们今天的人们一种最好的启发。在这种启发中,我们可以抵达他那种天地共往共来的逍遥境界。
  庄子一直在提醒我们,怎么样可以不流于俗呢?首先要认清你内心的愿望,你真正在以你自己生命的方式善待你自己吗?
  在今天这样一个媒体充分发达的时代里,流行的标准是很可怕的。流行是一种势力,流行是一种洗脑。流行可以告诉你,它未必是好的,但是你必须要从众。
  我们往往有一个概念的混同,就是,流行就是时尚。但是,时尚有的时候是少数人的一种趣味,而流行有时候像流感一样,它只标志着一种数量,并不代表着品质上的更高级。
  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也许比庄子的时代更需要内心的火眼金睛,更需要常常反省,更需要摆脱外在的标准和评价来判断自己的能力。
  只有确立了这一切,以自己的清明理性去善待他人,善待朋友,善待子女,才能够做到对人对己的真正的尊重,认清每一个人的价值取向,理解每一个年龄段的生活方式,按照他本来的样子,让他发挥到最好。
  如果我们站在当下,来阅读庄子那一个又一个环环相扣的寓言故事,来解读其中的奥秘,那么,我们都会拥有一双灵魂的眼睛,都会拥有一把庖丁的利刃,我们可以看破世间的是是非非,最终获得一份清明的理性,而完成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设计咨询
在线咨询
设计咨询热线
0574-88187773
微信扫一扫
关注我们的公众号

关于东羽设计

集专业家居设计、专业家居施工、专业家居软装配饰为一体的装饰设计品牌!坚持专业高端设计公司,完整家居服务机构的品牌定位!专注于中高端家居装饰服务。

联系我们

对话产生契机,讨论收获惊喜, 只为成就无限创举。如何才能快速第一时间找到我们。

联系我们
©2013 宁波东羽室内设计工作室  浙ICP备13014213号-1  Powered by 东羽设计 X3.2 Licensed    

浙ICP备13014213号-1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